黄集伟:伟大的串门儿

发布时间:2017-04-26 23:49:06   作者:黄集伟   来源:贵州网

  黄集伟

  《一生的读书计划》初版于1960年,后1978、1986有两次较大的增改,现在读者读到的,是2013出版的译林版,这个中译本依据1999年重版的该书“最新珍藏版”而来。这一版,该书作者从一位变为两位,书的“序言”也随之增加一则。两则序言除简明扼要阐述本书价值、理念、编纂体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首版编者费迪曼写下的这句话:“我们都会无知地死去。但至少我们不会那么若有所失,那么迷惑……我们将会体会到更高层次的感受和思想。”我觉得,学者费迪曼在这段描述里表达了他对“阅读”的沉迷、沉思和沉郁,又凄凉,又诚恳。

  以我之见,《一生的读书计划》这类书大致可置放于书桌、书架显眼、顺手处。我的意思是,对常有疑惑、疑难、疑问相伴的阅读而言,《一生的读书计划》算是一部非常靠谱的参考书——其功能的一部分类似“工具书”,可供阅读者随时查阅、印证、检索,而它本身亦可独立赏鉴、品咂、唏嘘,乃至因之黯然神伤……这一周,欣悦、快意、顺畅地阅读完全书,面对书中以作家出生时间为线索开列出来那个包罗万象的书单,艳羡与惊惧同时来袭——艳羡的是作者无限饱满的一生——与恁多伟大多姿灵魂促膝切磋的一生,而所谓惊惧,则是对于来日无多的神伤:就算大致读懂那个庞大书单中的1/3?怕也是时间不够,智商踧踖。

  “资料性”是《一生的读书计划》的要紧特点之一。书中正文部分开列的古今中外作家计133位,各种经典书籍超过200种,而在它的“延伸阅读”部分,陆续增补了的作家有100多位,合在一起,这本汉语版不过30来万字的阅读指导类读物已经变成一幅迷你版的“人类文明地图”。说“文明地图”而不说“文学地图”,是因为,在《一生的读书计划》编者的选书视野远比“文学”要辽阔。比如,《孙子兵法》的作者孙子,即以军事家、哲学家身份位列书单第10,近似的情形还有位列第44的笛卡尔,位列第97的尼采,位列第98的弗洛伊德等……“文学”确是《一生的读书计划》筛选重要作者、著名作品的关键词,可并非唯一关键词。

  说到“资料性”,早年间课余到北图看书的经历、细节忽而丰富涌起。那时,北图主馆还设馆于北海西侧、现国图善本馆位置。周末,看书的人多,排队至少一小时进馆后,最先踏进的即北图目录厅——目录厅里摆满了卡片索引柜,在昏暗、拥挤的目录厅里,那一双双寻找的眼睛贼亮如灯。人头攒动中,整个大厅并无人声喧哗,能听见的,只有读者各自翻阅索引卡片时掀动卡纸窸窸窣窣碰撞之音以及卡片抽屉拉开-合拢-拉开-合拢低沉干燥的水曲柳的哐哐哐……如此这般,说到“资料”,脑海里会自动放送出冰冷与霉变混杂的气息:凉的,旧的,安静的,遥远得仿佛似无还有的……那场初恋。

  显然,《一生的读书计划》完全不是我个人经验版里的那种“资料”——说《一千零一夜》,作者认为,“‘未删节’一词对于理解《一千零一夜》的全部意义和吸引力祈祷了重要作用”;这一“观念”的提示甚至至今灵验——那些具有限量版、禁书版、未删节版的“书”总会激发海量的好奇、关注和追随;(p79)说惠特曼和他的《草叶集》,作者说,“惠特曼原创性强,有农民式的狡黠,但智力一般……所以他勇敢地代表美国时,给人一种狭隘的感觉。当他说自己‘既不雕饰,又不礼貌’的时候,恐怕也不是理直气壮的”;(p206)说塞万提斯和他的《堂-吉诃德》,作者直言它的第二部分远比第一部分精彩:“这个可怜的残废老兵塞万提斯,在创作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这两个人物的过程中,他才了解这两个人究竟有多么伟大……像《失乐园》和《神曲》那样,《堂-吉诃德》这本书也是读的人少、赞扬的人多;欣赏的人少,赞美的人多”;(p90)

  不难看出,《一生的读书计划》是一部有温度的“资料集成”,是一部有观念的“快览手册”,而那“温度”的暖泉之源、那“观念”启迪之因,至少部分来源于作者自编书之初即一以贯之的“交叉引证”原则——所谓“交叉印证”即打破时间轴的禁闭,让不同时空的作家交集一处:或比拟文体,或pk创见,或讨论近似思维框架,或反证略似的历史局限……“这些交叉引证不是让你立刻去找提到的那些作家,也不是从一个作家到另一个作家曲折地继续自己的阅读。这些引证的目的是引起你的注意,停下来思考一下,进而聆听这些原创性作家之间跨越数年乃至数百年的伟大交流。”(p3)

  如此这般,作者论述孔子及《论语》的思辨色彩时,柏拉图“出场”:“就像柏拉图所描绘的那样,孔子也认为认识到自己的无知,是学习的基础。”(p9);作者描摹紫式部和《源氏物语》的洛阳纸贵时,柯南道尔“现身”:“紫式部让源氏在全书的四分之三处死去,由此我们也可以想象出,像很多个世纪以后,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将歇洛克-福尔摩斯送下了莱辛巴赫瀑布,紫式部也决定通过将主人公杀死来结束自己的工作。”(p66);而当作者讨论乔叟和他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浮世绘般的喧嚣时,但丁微笑“莅临”:“但丁喜欢神,而乔叟喜欢人……这两个人写的都是旅行,但丁写的是一场穿越三个富于象征性的宇宙之旅,而乔叟写的则是三个14世纪的英国男男女女在一条真实道路上进行的一场真正的旅行”……所以但丁写的是“神曲”,乔叟写的是“人曲”(p77)……

  就此,我的眼前忽展现出一组诡谲复瑰丽的画面,在那一组组神异的画面里,不同国籍、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作家全无城府、天真烂漫面对面把酒言欢,促膝交谈,自由交流,汇合成一场无拘无束、多姿多彩的伟大串门儿……而这一切,都来自如“一生的读书计划”般的阅读,来自像作者一样、时断时续、坚持一生的阅读——它就像“电影胶片的显影液,能够让你发现自己已知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你对于自己的所知并不知情。它们不仅是自我提高的工具,也是自我发现的工具……苏格拉底自称观念的助产士,一本伟大的书经常也是一名观念的助产士,为盘蜷在大脑黑暗深处的观念的婴儿接生。”(p6)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黄集伟,男,1958年3月出生,籍贯陕西,198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专栏作家、出版人、书评家、作家、语词收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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